两岸一个中国的共识正在瓦解

原载于《联合早报》

　　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后天将前往北京，与中国进行战略对话。由于美国政策对台湾生存有相当大的影响力，台湾《联合报》记者最近就相关议题访问了美国重量级中国问题专家何汉理（Harry Harding）。

　　何汉理认为海峡两岸交往的关键“一个中国的共识”正在瓦解。《联合报》昨天刊登了这一专访，摘要如下。

　　问：你如何看待与评估当前亚太安全架构中的“陈水扁因素”？

　　答：陈水扁处理两岸事务方式包括他的就职演说，令我印象深刻，但长期而言，我看到台湾与大陆一些基本概念上的歧异，正在滋长。

　　令人担心的是有关“一个中国”的议题，即陈水扁出任总统后，是否仍旧愿意与大陆进行最终的统一目标，在我看来，这是一个真正根本的问题。

　　我们如果仔细审阅1992年有关“各说各话”的共识或协议，可以发现，虽然用字容或些许不同，但是双方都对统一有所承诺。但这在现在的台湾似乎已经不再存在。这是国民党下台后最根本的变化。

　　不论，李登辉曾经提出过什么主张，但在正式的文件上，他与国民党政权在公开的场合，仍旧是主张最终的统一。

　　从另一个角度来看，问题不再是宣布独立与否，因为陈水扁已经很明确地表示，在可预见未来这不会发生。问题已经成为，在未来，台湾是否仍将对统一保持其承诺，并以之为一最终目标。

　　问：有关一个中国的议题，现在两岸有两个不同概念，一边是把一个中国的概念当作解决问题的前提，另一边则是你刚才所提到的把最终的统一当作承诺……

　　答：我想，如果台湾可以在一个强烈的先决条件或时间条件下，再承诺未来最终统一的模糊概念，台湾当可以有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大、也比较缓和的空间，但台湾当前的政党似乎没有人敢于把这个概念当成公然的主张，因没有市场。

　　问：问题是如果不回到1992年“一个中国各自表述”的共识，北京即拒绝展开对话。台北要三通、台北要两岸领导人会面，但若是不认同一个中国原则，北京就会问，如果没有一个中国的原则，那这个三通跟我们与日本的关系有何不同？这样的两岸领导人与两国间的高峰会有何不同？

　　答：这是一个主要的变化。北京了解到台湾的立场已经有变化，而人们也对此有些迷惘……，在过去，北京是推动三通的一方，在国民党时期，台北是说不的一方。现在情况反过来了，民进党是推动三通的一方，北京反而向后退缩。

　　当你以此诘问北京说，“三通不是你们要的吗？”北京的回答可能有点尴尬，他们说，虽然我们没有明说，但当时提出三通所隐含的情势与条件是“当时两岸都准备是在各自对一个中国表述的架构下”；但现在一个中国的情势出现变化，所以三通也出现了附加的先决条件。两岸高层互访的议题亦然。

　　问：我想了解的是，美国对此立场？

　　答：我只能说我个人的意见，我想现在华府才开始了解两岸问题的根本已经出现了变化。

　　我不太确定在此有关“台湾是否应该再重申一个中国的议题上”，华府是否已经研拟发展出一个立场，当然，更没有就此一情势对美国政策的影响做出结论。

　　美国与中共关系的基础是上海公报，是奠基于我们认知，两岸都秉持一个中国的原则。如果台湾不愿接受一个中国的原则，那问题才刚开始。

　　美国现在才逐渐了解这个问题的复杂性，有关一个中国的共识正在瓦解。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人看来，延续以往的政策还是最好的，但有一派的说法是，台湾是一个民主国家，有权决定自己的前途，美国应该支持他们；另有一批人，而且是愈来愈多的人说，为台湾与中国打一仗不值得。

　　另有一股逐渐壮大的声音是，台湾当然有权决定它要做什么，但美国并不一定要支持。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立场。

　　就我所知，对台湾从承诺一个中国的立场问题上退却，美国尚未做出结论。

　　问：你刚才提及，美国已有人已意图开始要重行诠释或检讨上海公报？

　　答：是的。他们认为上海公报中所陈述的当年事实，已经不再是事实。但就我而言，如果我们要从上海公报中的立场上移动，那美国所谓的“一个中国”到底为何？

　　如果要我来说，我会将之订成两个部分，第一个部分，涉及一个立即的情势，即我们的“一个中国”意味著只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维持外交关系，这也就是北京所说的“一个中国、内外有别”的“外”方面，美国政府不会与台湾有外交关系，不论是用“中华民国”或是“台湾政府”的名义。而我们也不会支持台湾。加入必须是以主权国家为参加单位的国际组织。

　　第二部分，我们需要面对内部——或说是两岸间的议题，那就是我们一贯的立场，即，我们欢迎两岸就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任何方案，包括统一在内。我们不反对统一，如果两岸都同意，那我们会很高兴看到统一。

　　问：你刚才所提有关一个中国政策有关的两个部分，你认为那样足以维持亚太地区的稳定吗？

　　答：基本上，那的确是北京所要的。我们不会与台北有外交关系，基本上，这是“三不政策”的“第一不”与“第三不”。当然，北京并不满意，他们不要我们说，我们“不反对统一”，他们要我们说，“我们推进（promote）统一、我们要统一”，我想，他们可能会了解到，这是他们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了。当下，他们还没有就此一议题施压。因为就美国而言，如果台湾的人民不要，那是很难能把统一做为一个结果的。

　　问：情势现在是混乱，但是美国当前的政策概念为何？例如，在一年多前，我们还听到“中程协议”（interim agreement），或是你所用的更优雅的“临时性协议”（modus vivendi）的政策概念，但当前的政策？

　　答：我没有注意到有人们已经开始注意到这一个较长期的议题，因为，很清楚的是，这不会是这个政府的问题了。我想这个问题不会在明年元月前成沸腾状态。小布什阵营中有些人希望给台湾更多、没有条件的承诺，但这些人可能还未深入了解这些问题的复杂性与严重性。对于台湾自一个中国的立场上退却，以及美国国内有关“支持台湾是很好的事，但如果这意味著与中国的战争，那我们就不应支持它”，他们也没有深究。下任政府未定，一切都还太早，我只能说，这一个新浮现的议题，极为复杂，包括北京在内，我不认为有谁真的是深思熟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