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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与和平民意碰撞
摘自《网络时事报道》
兩岸關係緊張﹐但台灣主流民意大多樂觀﹐而大陸民眾則認為難免一戰。背後隱藏不同價值觀。台灣民意強調尊嚴及文化主體性﹐大陸人民認為兩岸分裂是帝國主義欺凌的結果﹐中國終須統一。
五月的台灣海峽﹐在明媚的陽光背後隱藏險惡的戰雲。陳水扁在三月當選總統後引爆的緊張氣氛﹐至今未歇﹔北京重兵已部署在閩粵浙前沿﹐海陸空演習不斷﹐台海幾已成為全球關注的「準戰區」。北京的警告動作不斷升級﹐陳水扁在當選後的連串舉措﹐則釋放了大量善意﹐台灣社會瀰漫一片樂觀氣氛。
台灣股市近日的升勢顯示民眾並未感覺情勢的緊張﹐民意多認為不會真打﹔相反﹐大陸多數民眾則相信難免一戰﹐甚至認為台獨勢力會讓情勢走到非打不可的局面。
發展至今﹐和戰的轉寰可能只在台灣新領導層是否接受「一個中國原則」﹐但其實兩岸民間政治理念方面的落差很大﹕台灣意識使不少台灣人強調本身的尊嚴和文化本體及自主性﹐不願輕言統一﹔大陸民眾則對兩岸現狀解讀為帝國主義欺凌中國的結果﹐是未完成的內戰﹐統一是民族富強的重要指標﹐絕對不能不實現。
兩岸局勢的詭異之處﹐不僅在於兩岸領導層對「一個中國」是否有共識﹐更在於兩岸民間對形勢的判斷完全不同。台灣社會的主流民意對台海形勢大多抱持樂觀態度﹐相信在美國的航空母艦保護下﹐北京根本無力攻台。尤其一些台灣南部民眾﹐更自認「台灣第一勇」﹐認為「台灣人不是被嚇大的」﹐對北京的威脅不予重視。
世界觀影響局勢判斷
相反﹐大陸民眾的主流看法﹐大多認為兩岸難免一戰﹐尤其台灣問題牽涉美﹑日﹐更激起昔日被帝國主義欺凌的痛苦記憶。他們相信北京領導層在內部要求反台獨的強大壓力下﹐最後會選擇用兵。
對形勢的預測﹐其實背後也涉及兩種世界觀。台灣民意往往強調尊嚴及文化主體性﹐因而絕不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﹐進而否定對中國人的認同。但在中國大陸﹐則認為台灣與大陸分裂﹐追溯源頭﹐是日美欺凌中國的結果﹐必須將被顛倒的歷史顛倒回來。
對台海現狀﹐台灣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王業立認為﹐兩岸氣氛最近其實有好轉跡象﹐台灣新領導層一直有意將兩岸導向好的方向發展﹐陳水扁五二零就職後﹐有兩方面決定和戰走向﹐一是台灣政府會否繼續刺激﹐如果能在主權問題上給予適當回應﹐應可避免危機﹔二是本身的綜合評估。
五二零前夕﹐台灣股市仍在上升。剛第一次進場買股票的中研院研究助理韋俊豪認為﹐普羅百姓不會想得太多或太深入﹐如果逢低買進﹐只要不打仗﹐他就賺定了﹐萬一真的打起來﹐反正錢放在哪裏都一樣。他認為﹐台灣民眾因所屬族群不同﹐對兩岸前景的和戰也有不同的心態﹐但一個共同點是﹐都能在草木皆兵的情勢裏﹐偷取短暫的和緩時光﹐快速恢復信心﹐「在股市的行動上﹐表現出作為『生命共同體』的一種形式」。
有三個孩子的黃平芸也不認為會打仗。
她說﹐台灣社會的生活最近兩個月其實一如既往﹐KTV和餐廳生意看來都不受影響﹐也沒聽說有移民潮。她身邊的親友股票還是照買﹐甚至到處看房子準備置產﹐並沒有「戰禍臨頭」的感覺。她說﹐其實兩岸就是陳水扁說的兄弟姐妹﹐沒有理由不能理性溝通﹐「如果真要為一些名詞興起戰爭﹐恐怕會讓戰火燒出的仇恨遺留到下一代﹐一點意義都沒有」。
相較之下﹐大陸的氣氛就有些不同。北京首都師範大學政法系教授孫長江說﹐大陸不少人都覺得這一仗無法避免﹐但他認為﹐只要雙方理智﹐就不會打起來。雙方千萬不能你激我﹐我激你﹐氣愈來愈旺﹐以至惡性循環﹐帶來災難。假如一方是「我就是不能讓你越那條底線﹐我不能軟﹐我打你還不是小事一樁」﹐另一方是「對你只有硬﹐我看你就是不敢打﹐你拿我怎麼樣」﹐如此愈來愈對立﹐戰爭就難免了。
最擔心的莫過於前沿百姓。福建省退休護士長梁敏鳳的兒子一家都在廈門﹐這幾個月顯得心情焦躁﹐她擔心大陸對台動武﹐廈門會成為前線。上週﹐她趕到廈門看望兒孫﹐一路上看見來往軍車和軍人特別多﹐打仗氛圍很濃﹐心中更不安寧。這些年日子剛剛好過﹐不想把安穩的生活打亂。她說﹕「雖說台灣是中國領土﹐解放後幾十年都沒有解決的問題﹐為甚麼現在非要馬上解決﹐台灣不宣布獨立就行了﹐雙方都含糊些﹐我們不是常說可以求同存異嗎﹖一打仗苦的是老百姓。」
對台獨一旦實現﹐大陸民眾更難以容忍。三十四歲的何志全是重慶市「棒棒軍」的一員﹐以出賣體力勞動換取小費收入。幹的雖然是體力活﹐但何卻讀了九年書﹐對國事天下事也了解不少。對最近熱門的台灣問題﹐這位農民不暇思索地表示﹕「台灣是中國領土﹐應該拿回來。」
大陸青年不能容忍台獨
何志全也知道陳水扁和台獨﹐他說﹐台灣有些人說他們不是中國人﹐這是變質了﹐他們要搞台獨﹐就應該打。這位已有兩個兒子﹐每天賺十幾元人民幣的農民認為﹐不將台灣收回﹐那將是中華民族的罪人﹐「和平解決更好﹐但要搞台獨﹐就應該打」。他也知道「一國兩制」﹑「台灣收回來後﹐與香港一樣﹐也是一國兩制」。他還表示﹐國家有需要﹐要上戰場﹐他一定毫不猶豫地走。這時﹐與何在一起的「棒棒軍」同伴﹐也都七嘴八舌罵起台獨﹐表示會聽從召喚走上戰場。
與勞動階級比較起來﹐重慶市的青年學生對台獨更是義憤填膺。重慶大學電機系九七級學生徐釗表示﹐如果台灣要獨立或搞實質獨立﹐就應以武力解決﹐「而且應盡早收回來﹐拖得越久越麻煩」。徐說﹐如果國家要徵兵﹐他「肯定要去」。他的女朋友張秋芳也表示同意他的說法﹐但她說打起來很可惜﹐尤其台灣老百姓比較遭殃。
北京在民族主義大帽子下﹐既不能容忍台獨趨勢發展﹐卻也不願輕啟戰端﹐於是面對有台獨背景的陳水扁上台﹐將底線大幅調低﹐只希望台灣新領導人承認「一個中國」原則﹐並承認自己是中國人。
然而對台灣來說﹐「中國人」的定義相當模糊﹐副總統呂秀蓮就表示﹐如果一個中國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﹐那「我們當然不是中國人」﹐但她不否認「我們是華人」。
事實上﹐呂秀蓮的想法不是極少數。今年三月初﹐台灣陸委會曾發表「民眾對當前兩岸關係之看法」的民調結果﹐顯示有百分之四十五的民眾認為自己是「台灣人」﹐較去年十月的調查結果上升五點三個百分點﹐是九二年以來的最高點。另有百分之三十九點四認為自己「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」﹐較上次調查結果下降六點三個百分點。有百分之十三的民眾認為自己是「中國人」﹐與過去調查結果相當。
中央研究院社會研究所研究員張茂桂指出﹐關於問卷中「我是台灣人」的選項﹐一直在增加﹐其實並未排斥在另外一種條件下﹐「我也可能是中國人」的意思。
原來的問題﹐只是讓一般人選擇「最能」代表自己看法的一種「說法」﹐其中至少有兩種涵義﹕一種是「確定不做中國人的台灣人」的民族意識﹔一種是政治上正確的說法﹐我在這裏出生長大﹐所以「我本來就應該是台灣人」﹐但並無一定排斥作中國人的看法。兩種情形都可能存在﹐不應過度解釋為一定「是台灣人﹐不是中國人」的對立意涵。
張茂桂表示﹐另一方面來說﹐如果說選擇「我是中國人」﹐就一定和大陸所說的「中國人」涵義一樣﹐好像也不至於。這個選項在近年來的下降﹐和「一個中國」就等於是意欲打壓台灣的「中華人民共和國」逐漸強化有關連﹐因為這使得在台灣宣稱自己的中國人身分﹐逐漸變得和現實政治不符合﹐沒有這樣宣告的正當性。
台灣陷入國籍矛盾
但獨派人士卻另有一番解讀。建國黨創黨元老﹑台大歷史系教授李永熾表示﹐自從國際承認北京﹐中華民國被排斥以後﹐台灣社會的國家認同便開始分裂了。
從國籍上來看﹐對外而言﹐台灣人到國外﹐別人問他是哪裏人﹖他若說是中國人﹐別人一定認為是中華人民共和國﹐而不是台灣的「中華民國」﹐因為在國際上中華民國是不存在的。所以在以國為單位的國籍上﹐台灣人和中國人有很大分野。但弔詭的是﹐台灣又不是一個國家。
對內而言﹐民進黨﹑國民黨都說台灣的國號叫「中華民國」。李永熾表示﹐一九七一年以前﹐兩岸皆爭取中國代表權﹐當時國際上有兩個中國﹙皆簡稱中國﹚﹐之後﹐中國代稱被中華人民共和國拿走﹐所以一般人講中國人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﹐而非台灣人﹐因此台灣人又稱「中國人」就是矛盾的。
對於兩岸關係﹐台灣社會幾乎所有適格的民意調查都顯示﹕大多數民眾均主張維持現狀﹑反對急統﹑對台獨懷有疑慮。陸委會的民調其實也印證這樣的主流價值。即使傾向獨立的陳水扁當選﹐也不意味統獨版塊出現大變動。
在台灣主張分離主義的比率﹐包括永遠維持現狀﹑維持現狀以後獨立以及儘快獨立﹐加起來約三成五﹐但這比率會隨北京壓力而增加。對兩岸文化差異有深入研究的政治大學哲學系教授沈清松表示﹐天安門事件﹑千島湖事件﹑台海危機等關鍵時刻﹐台灣主張分離的比率就明顯增加﹐顯示台灣人不願被壓迫的心理。
沈清松指出﹐台灣老百姓對極權主義的陰影還在﹐這種內在的恐懼﹐隨著武力恫嚇而增強。現在台灣雖然也可以看到中央電視台﹐但對的刻板印象並未改變。雖然這幾年經由旅遊﹑經貿往來﹐台灣多少已破除國民黨過去宣傳大陸是「鐵幕」的印象﹐不過老百姓還是不相信整合會更好。沈清松表示﹐這不是因為台灣人自私﹐而是對台灣這幾十年來的進步﹐並無積極貢獻﹐「憑甚麼要台灣和它統一﹖」
兩岸的關係很特殊。二千三百萬台灣人民﹐除了三十六萬原住民族﹐祖先都是四百年來陸續從中國大陸橫渡海峽的移民。
人類文化學者陳其南表示﹐來台漢人經過一段時間定居﹐即發生「土著化」﹙Indigenization﹚現象﹐轉化為「土著社會」﹙NativeSociety﹚﹐原來的移民開始對移住地台灣產生認同感﹐而脫離早期移民的大陸「祖籍意識」﹐實際表現的行為模式則是在台灣建立新祠堂和祭祀組織﹐顯示他們決定把台灣當做永久故鄉﹐不像在南洋所見大部分僑民抱著落葉歸根的想法。
台人不願見文化斷根
但多數人對大陸的情感依附還是存在。沈清松說﹐他的祖先是明末和鄭成功一起來台﹐父親常告訴他﹐四百年前他們家在福建哪裏﹐也常聽老一輩說回大陸尋祖墳的經過。也就是說﹐還有很多台灣人不願與他所來自的地方斷根。現在唯一問題是﹐兩岸制度與經濟發展造成的差距﹐使台灣人不願失去自由﹑民主去跟大陸統一。例如在台灣可以罵總統﹐但在大陸罵江澤民﹐也許就要瑯鐺入獄﹐兩岸自由的氣氛差異很大。
近十年來﹐「本土化」逐漸成為台灣主體思惟﹐而本土化的「台灣意識」是為了擺脫過去四十年的大中國意識。台灣史學者指出﹐台灣意識是在日據時代樹立的﹐當時的台灣共產黨主張獨立﹐另一批以林獻堂為首的台籍精英則主張台灣高度自治﹐這其實是「獨立」的另一種包裝。李永熾表示﹐當時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即主張高度自治﹐要求自決議會﹐但這種企圖脫離中國的主張被視為大逆不道﹐很多二二八處理委員因而遭殺害。
國民黨上台後以高壓手段壓制台獨思想﹐白色恐怖時期﹐所有言論只能談中國﹐不能談台灣﹐但一些台籍精英如廖文義﹑辜寬敏皆號召反抗﹐主張獨立。
李永熾表示﹐七十年代初﹐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入聯合國﹐取代中華民國﹐國民黨政府宣稱代表全中國的「虛相」頓時崩潰﹐統治台灣的正當性開始受質疑。當時國際正掀起尋根運動﹐許多人開始困惑﹕台灣不能代表中國﹐那台灣是甚麼﹖台灣人的意義是甚麼﹖
在台灣被國際排斥的七十年代﹐蔣經國大力推行本土化運動﹐開始出現「台灣人出頭天」的概念﹐而國民黨連串鎮壓民主的事件﹐如中壢事件﹑美麗島事件﹐又讓更多人對國民黨的統治產生反感。
回顧近代史﹐台灣相繼為葡萄牙﹑荷蘭﹑西班牙﹑鄭成功一族﹑清朝﹑日本﹑國民黨所統治﹐這些主政者全是外來政權﹐根本不曾有過台灣人自己掌握的政權。李永熾表示﹐在此局面下﹐「出頭天」的意思是從戒嚴體制超脫出來﹐也是一種「自由化」運動﹐但這其實與台獨仍有一段距離。
李登輝上台後﹐打破黑名單禁忌﹐台獨聯盟成員得以陸續返台﹐但只是權力開放﹐並未有價值的建構。
李永熾認為﹐台灣已脫離中國一百年﹙包括被日本統治五十年﹚﹐有自己的生活方式﹐加上與中國不同的風土民情﹐台灣已呈現出與中國不同的面貌﹐新的價值觀開始出現﹐認為台灣應該有體現自己生活價值的國家體制﹐台獨觀念於是開始出現。
陳水扁當選後﹐很多人說台灣已經沒有統獨問題﹐只有追求和平問題﹐因為台灣既不可能明講要「統」也不可能明確講「獨」﹐新政府除盡可能維持現狀之外﹐幾乎別無他法。但大陸一直有急迫感﹐不能拖。
張茂桂表示﹐過去兩三年﹐台灣其實是籠罩在戰爭陰影下﹐一旦發生戰爭﹐影響可能非常深遠﹐不但生靈遭殃﹐也可能幾十年努力﹐付諸一炬﹐區域及世界經濟都要受影響。
台商發揮兩岸雙贏角色
張茂桂表示﹐北京其實是感受到台灣的離心力在發生作用﹐判斷有不可逆轉的危機﹐尤其是「兩國論」後﹐因此至少要把情形變成「仍可逆轉」﹐也就是先把島內台獨壓制住。這在某個程度上已經成功﹐至少陳水扁不會再帶動台獨議題。但張茂桂相信﹐尊重與了解終究才是建立互信的基礎。
事實上﹐台灣大部分民意都是不統不獨﹐維持現狀﹐但台灣的經濟利益﹐目前已與五萬多家台商在大陸的投資結合在一起。四百多億美元的投資﹐使台灣去年對大陸有巨大的順差﹐可以彌補對外貿易逆差。台商為台灣所帶來的利益﹐彰顯兩岸必須和平共處﹐實現雙贏﹐為兩岸人民帶來最佳的利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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